1月20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在出席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期间发表了一篇令人振聋发聩的演讲，要点有四：一是，“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由美国霸权主导，美国对规则采取合则用、不合则弃的态度。加拿大等“中等国家”曾经为了享受开放航道、集体安全等公共产品的好处，对这个秩序在言辞与现实之间的落差视而不见。二是，“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已死，美国和“中等国家”的交易同时结束。美国非但不愿再提供公共产品，而且开始将经济一体化、关税、金融基础设施和供应链等作为胁迫、盘剥加拿大等“中等国家”的武器。不仅如此，“中等国家”所依赖的多边机制，比如世界贸易组织和联合国，也正面临美国的威胁。三是，“中等国家”必须谋求战略自主，奉行以价值观为基础的现实主义外交。加拿大承诺在基本价值观上坚持主权与领土完整原则，坚持除非《联合国宪章》允许，否则应禁止使用武力，坚持尊重人权；同时，采取务实态度，将会广泛而又战略性地开展对外接触，以尽可能地发挥自身影响力。在全球问题上，加拿大追求“可变几何”策略，针对不同问题参与不同联盟。四是，在这个强者可以为所欲为、弱者只能承受苦难的大国对抗时代，“中等国家”必须团结起来，联合开辟有影响力的“第三条道路”，建设一个更好、更强与更公正的未来。

2026年1月20日，加拿大总理卡尼在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年会上发表演讲。

达沃斯的真正明星

卡尼的演讲反映了他和加拿大的新世界观，其所言的“中等国家”实际上指的就是除美国以外的其他西方国家。此次达沃斯论坛可谓特朗普政府与其他西方国家就全球化和自由贸易进行“道德对决”的竞技场。在论坛上，特朗普团队展现了对二战后国际秩序的彻底冷漠和对其他西方国家的极尽羞辱，后者同样毫不掩饰对美国的失望，主张重建新的世界秩序，而卡尼的演讲则是美国与盟伴关系日益破裂的标志性事件。卡尼的演讲在很大程度上说出了美国以外西方国家的心声，使他自己成为本届达沃斯论坛的最耀眼明星。芬兰总统斯图布听后称赞，卡尼对国际秩序变化的分析现实、深刻且冷静。卡尼的演讲也在加拿大国内得到不同政治派别的一致支持。一名保守党议员公开撰文称，卡尼正确点出了一个严酷现实——地缘政治体系走向破碎，加拿大等“中等国家”迫切需要“挺身而出”。

卡尼演讲结束后，特朗普也在达沃斯发表了演讲，大谈自己的“政绩”，指责美国的西方盟友推行不符合美国利益的政策，还用相当多篇幅宣示美国必须得到格陵兰岛的决心。特朗普不忘指责卡尼“不懂感恩”，声称加拿大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有了美国，卡尼应在未来的发言中记住这一点。对此，回到国内的卡尼反唇相讥说，虽然加拿大确实与美国建立了“非凡的伙伴关系”，但并不是因美国而存在——“加拿大之所以成功，是因为我们是加拿大人”，加拿大“必须成为一座灯塔，为迷茫的世界树立榜样”。

西方对美国“去风险”进程的启动

早在2019年，面对世界经济的结构性变迁和特朗普1.0各项政策的冲击，当时还是英格兰银行（英国央行）行长的卡尼就曾得出结论：人们要为一个美国霸权无法再主导世界的时代做准备了。2025年3月9日，卡尼在赢得加拿大自由党党魁竞选后的首次演讲中发出警告，“美国人想要我们的资源、水、土地和国家”，“我们正面临一生中的最大危机”。4月29日，他在联邦大选胜选演讲中宣称，加拿大又一次站在历史的关键时刻，二战以来加拿大一直依赖的以美国为基础的开放的全球贸易体系结束了，加美建立在一体化基础上的关系也已结束。他更是多次强调，当今世界正在发生的是一种“断裂”而非“过渡”，过去加拿大凭借此种关系享有的许多优势也正在变成弱点。对此，卡尼主张“重置”加拿大的对外关系，对美国“去风险”。

虽然表态慷慨激昂，但一个核心问题是，卡尼们能否有足够的智慧与决心来应对特朗普。仅就加拿大自身而言，它与美国长期保持了不对称的依赖关系。经济上，2025年加拿大75%的货物出口到了美国，其中木材、钢铁和铝的对美出口依存度都在90%以上。据估计，美国发起的关税战令加拿大国内生产总值（GDP）至少损失了1.8%，约值500亿美元，人均损失约1300美元。2025年10月加拿大GDP下滑0.3%，创2022年12月以来最大跌幅。加拿大也严重依赖美国的安全合作，两国之间数千公里长的边境线长期处于不设防状态。这些都决定了加拿大对美国“去风险”将会付出异常高昂的代价。

加拿大的困境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其他西方国家的困境。它们或许极为同情加拿大，也有心推进“战略自主”，但难以对加拿大施以实质性援手。安全上，面对特朗普兼并格陵兰岛的威胁，欧洲仅能空喊反对口号。甚至，丹麦近期还从美国进口军火维护国家安全。经济上，卡尼试图推动加拿大减少对美依赖，声称希望在未来十年内将加拿大对美国以外市场的出口翻倍，然而欧洲同样对此爱莫能助。加拿大与欧盟签署的《全面经济与贸易协定》虽规定取消98%的关税，但尚未得到法国、比利时、意大利等十个成员国议会的批准。不仅如此，欧洲经济持续疲软，主要经济体各有难处，与加拿大进一步扩大贸易的空间相当有限。更何况，对于特朗普的关税威胁，欧洲噤若寒蝉。

归根结底，卡尼所描绘的“世界新秩序”是美国的中等盟伴抱团取暖的新秩序，然而这些国家多年深陷“美国治下和平”的幻想，长期享受着“搭便车”的红利，也令自己很大程度上丧失了对美国霸权危害性的警惕与反制能力。更何况，卡尼的“新秩序”仍是追求资本强权的，想要绕开美国，却未认真考虑全球南方的利益。尽管如此，卡尼公开反对美国霸凌的勇气还是值得钦佩，客观上启动了其他西方国家对美国“去风险”的进程，有助于牵制美国的霸权和推进世界多极化。卡尼还改变了加拿大延续数年的追随美国反华遏华的外交路线，在1月访华期间明确表态加拿大要与中国建立新型战略伙伴关系。对中方而言，卡尼的“世界新秩序”观表明，在大国战略博弈夹缝中，有一片广阔的“中间地带”，除了广大全球南方国家外，追求战略自主的一些西方国家也在其中，是可以争取的对象。